小区门口的老槐树又抽新芽了,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晃啊晃,像一群伸着脖子张望的小脑袋,它们张望的,是那个空了三个多月的修车摊——还有修车摊旁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蓝色工装、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的大叔。
“大叔回来吧。”这话成了街坊们见面时的默契,像春雨落进土里,悄悄发了芽,在心里长了根。
记得以前,每天清晨七点,修车摊准时会支起来,那是个掉了漆的铁皮推车,上面码着扳手、螺丝刀、内胎外胎,油渍斑斑的帆布袋里装着打气筒,车座上永远搭着块看不出原色的毛巾,大叔总比摊位先到,拎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是浓茶,冒着热气,他放下缸子,先蹲下来摸摸推车的轮子,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哗啦”一声拉开帆布袋,一天的活儿就算开始了。
大叔的修车摊,是小区的“万能服务站”,张阿姨的自行车铃铛不响了,他捏着铃铛转两圈,用小钳子轻轻夹一下,说:“调调簧就好了,不换。”李大爷的电动车电门接触不良,他拆开外壳,拿棉球蘸着酒精擦触点,额头上沁着汗珠子,嘴里念叨:“老了,零件也娇气了。”连隔壁单元的小屁孩,摔坏的玩具车都要抱来,大叔从不嫌烦,戴上老花镜,捏着比芝麻还小的螺丝,眯着眼捣鼓半天,总能让孩子举着“复活”的玩具车,一蹦一跳地跑开。
他修车时话不多,但手底下有温度,冬天冷,他会把摊位往单元门里挪挪,自己裹件旧棉袄,却把小暖炉推给旁边等车的老人:“暖着手,别冻着。”夏天热,他帆布袋里总备着几瓶凉白开,递给汗流浃背的骑车人:“喝口,解解乏。”有次我加班到深夜,自行车胎扎了,推到摊位时,大叔正准备收摊,他抬头看看我,摆摆手:“等着,我给你打上气。”打完气,他又蹲下来,车灯照着轮胎,说:“你这内胎老化了,明儿换新的吧,我给你留着便宜的。”那晚的月光很亮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着他眼角的皱纹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
可三个月前,大叔突然不见了,那天修车摊没支起来,帆布袋叠得整整齐齐,铁皮推车靠在槐树下,像睡着了,后来街坊们才听说,大叔的老伴儿摔了一跤,回乡下照顾去了,走之前,他跟邻居打招呼,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,可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过去了,槐树绿了又黄,修车摊一直空着。
现在小区里少了好多热闹,张阿姨的自行车铃铛不响了,只能推着走,嘴里念叨:“要是大叔在,三分钟就弄好了。”李大爷的电动车又出毛病,停在楼道里,发愁得直拍大腿:“那老头儿啥回来啊?我这车可不能总这么放着。”小屁孩抱着破玩具车,蹲在修车摊旁边,扒拉着铁皮推车小声问:“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没人能回答他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,沙沙响,像大叔在低声应答:“快了,快了。”
前几天我去菜市场,路过小区门口,看见几个阿姨站在修车摊那儿聊天,王阿姨说:“昨天我看见老槐树的新芽了,想起大叔以前总说,这芽一冒,春天就真来了。”李阿姨叹口气:“可不是嘛,没有大叔的修车摊,这小区里总觉得缺点啥,像春天少了花,夏天少了风。”她们说着,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空摊位,眼神里全是期盼。
其实我们都知道,大叔的修车摊挣不了多少钱,他老伴儿总说他:“一把年纪了,还折腾啥?”大叔总是嘿嘿笑:“闲不住,街坊们需要我呢。”是啊,他需要的,是看到修好的自行车被骑走时,车主的道谢;是冬天里递出去的那瓶凉白开,被捂热的掌心;是小屁孩举着修好的玩具车,跑向他时,那亮晶晶的眼睛,那些被需要的温暖,就是他的春天。
现在春天又来了,槐树的新芽在风里晃啊晃,晃得人心头发痒,大叔回来吧,你的铁皮推车该擦擦了,帆布袋里的扳手该码整齐了,搪瓷缸子里的浓茶该泡上了,街坊们都在等你呢,等你把修车支起来,等你把春天,重新带回小区门口。

大叔回来吧,我们都在这儿,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