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时,李建国已经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了,脚下这片坡地,是他母亲王桂花守了一辈子的“命根子”,如今老人走了,垄间的春草刚冒尖,他却像踩着记忆的脚印,一步步走进了母亲的田里——有人问他:“老李,你这是在种地,还是在念你妈?”他弯腰拨开一丛荠菜,没说话,只是把锄头往土里更深地插了插,泥土翻开的瞬间,一股混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,那是他从小到大都熟悉的、母亲的味道。
田地是母亲的“活账本”,也是儿子的“时光册”
这片田地不大,拢共不过三分,却在村子东头的坡地上,被母亲侍弄得像绣花一样精细,李建国记得,小时候家里穷,兄妹多,粮食总不够吃,母亲天不亮就下地,锄头声比鸡鸣还早,她总说:“地不会骗人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长粮。”田埂边种着几棵老花椒树,树皮皴裂得像母亲的手背,每年谷雨后,母亲会挎着竹篮去摘花椒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一闪一闪的,像撒了把碎银。
后来兄妹们各自成家,母亲年纪大了,田地渐渐荒了,可每次李建国回去,她总要拄着拐杖到田边转转,摸着垄沟里的土,叹口气:“你看这草,比麦子还高了。”去年春天母亲走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建国啊,妈走了,这地你替我看着点,别让它荒了,那是我一辈子的念想。”当时他只当是老人临前的糊涂话,直到整理遗物时,在母亲的床头柜里发现一个褪色的布包,里面裹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锄头,锄柄上磨得发亮,被母亲的手温养出了包浆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学种地,母亲给他的第一把锄头。
耕种,是与母亲的“隔空对话”
开春后,李建国把城里的工作辞了,妻子劝他:“一把年纪了,何必折腾?”他却说:“我得去种地了。”这不是冲动,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回归,他学着母亲的样子,先在田埂上挖排水沟,沟要挖得深,不然雨水一冲,土就跟着跑了,然后是翻地,锄头落下时,他总想起母亲教他的“三字诀”:稳、准、匀——稳是握锄要稳,准是下锄要准,匀是翻土要匀,可他翻了两垄就气喘吁吁,母亲当年却能从日出忙到日落,中间只歇一袋烟的功夫。
中午的日头晒得脊背发疼,他坐在田埂上喝水,看见远处的山像母亲年轻时梳的髻,田里的麦苗刚抽穗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母亲在耳边絮叨,他突然想起,母亲总说种地要“看天时”: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;谷雨前后,栽瓜种苗,现在正是谷雨,他得赶紧把玉米种下去,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小锄头,给玉米坑挖窝,坑要挖三指深,种子放两粒,盖土要轻,像给婴儿盖被子,每挖一个坑,他都觉得母亲的手搭在自己的手上,带着他,一锄一锄地,把时光种进土里。
没有特定的名字,却有最深的重量
有人问:“儿子耕种母亲的田地,到底叫什么?”是“继承”?是“守候”?还是“思念”?李建国觉得,这些词都不够准确,它不像“孝道”那么宏大,也不像“劳动”那么简单,它更像一场无声的对话,儿子用锄头和土地说话,土地用麦苗和阳光回应;它更像一场漫长的告别,母亲把田地的温度藏在土里,儿子一锄一锄地,把温度重新焐热。
前几天,田里的玉米苗破土了,嫩生生的,像一排排小拳头,李建国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上的露水,凉丝丝的,却像有一股暖流涌进心里,他想,母亲要是看见,肯定会笑着说:“苗出得齐,今年就有好收成。”是啊,收成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片田地还在,母亲还在——在他的锄头里,在他的汗珠里,在每一株迎着风生长的作物里。

夕阳西下时,李建国扛着锄头往家走,影子被拉得很长,和身后田里的麦苗连成一片,他知道,明天他还会来,继续耕种母亲的田地,这件事,没有特定的名字,却有着最重的分量——那是儿子对母亲最长情的告白,是土地对时光最温柔的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