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时,老街的青石板路就响了。
卖豆腐的王婶刚支起摊子,竹篮里的豆腐还带着水汽,就见一个身影从巷口晃进来——旧蓝布衫洗得发白,腰间系着条褪色的绸布,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,肩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头发有点乱,却遮不住那双眼睛,亮得像浸了泉水的黑曜石,嘴角总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,像刚偷喝了半两烧刀子,浑身上下透着股“不正经”的洒脱。
“老李,今儿个还吃阳春面?”面馆老板赵叔正擦桌子,看见他,手里的抹布都停了半拍。
他点点头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包袱里摸出个粗瓷碗,往桌上一墩:“老规矩,多放辣,少放醋。”
赵叔笑骂了句“你这胃口,比俺家的狗还实在”,转身去灶上煮面,面馆里渐渐热闹起来,卖菜的吆喝、孩子的哭闹、铜钱碰撞的脆响,混着面汤的香气,在晨光里打着旋儿,他捧着碗,听着这些声响,眼睛弯成月牙儿,偶尔夹一筷子辣油拌的面,吸溜一声,吃得满头大汗,却像把整个市井的烟火气都吞进了肚子里。
“听说了没?东街的张大户家,昨儿夜里闹贼了!”邻桌的汉子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兴奋,“说是贼不走空,把地窖里的老酒都搬空了,留了张纸条,上头写着‘俺去也’!”
他夹面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那汉子,嘴角那点笑更深了,赵叔端着热汤过来,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你呀,少听这些八卦,当年你那‘俺去也’,可比这贼潇洒多了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低头吹了吹面汤,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潮。
十年前,他也是在这面馆,那时他刚从镖局出来,一身本事没处使,整天在老街晃荡,跟赵叔学煮面,跟王婶唠嗑,跟孩子们踢毽子,后来家里来信,说老娘病重,让他回去,那天晚上,他坐在面馆门口,看着满天星子,手里攥着攒了半年的铜钱,赵叔给他端了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:“回去吧,老人要紧。”
他点了点头,吃完面,把碗洗得干干净净,背上包袱,转身要走,赵叔在后面喊:“啥时候回来?”
他回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亮得晃眼,他咧嘴一笑,摆了摆手,声音清亮得像敲锣:“俺去也!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,背影被拉得老长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再没回头。
后来他再回来,老娘已经不在了,老街也变了模样,王婶的豆腐摊换成了水果店,赵叔的面馆多了几张塑料桌椅,孩子们长大了,成了家,连踢毽子的地方都停了汽车,可他还是喜欢来,坐在靠窗的位置,吃一碗阳春面,听那些陈年旧事,就像时光从未走远。
面吃完了,他放下碗,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铜钱,轻轻放在桌上,赵叔探头一看,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咋给这么多?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背起包袱,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脸上,落在他肩上,像给他镀了层金,他回头,对赵叔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,还是十年前的样子,一点没变。
“赵叔,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清亮,“俺去也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晨风卷着雾气涌进来,吹得他蓝布衫的下摆直晃,他没回头,一步一步,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,背影渐渐消失在雾里,像一滴水落进江海,没留下一点痕迹,只有那“俺去也”三个字,还在面馆里飘着,混着面香、人声、风声,成了老街最洒脱的注脚。
赵叔站在门口,望着巷口,喃喃自语:“这老小子,还是这么没心没肺。” 可嘴角却扬了起来,像是在替他高兴——有些人啊,就像天上的云,风一吹,就走了,可风停了,云还会回来,或者,去更远的地方,活得自在,活得痛快。

风又起了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,追着那“俺去也”的背影,往远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