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,铺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响,我蹲在树根下,看着爷爷往布袋里塞炒花生,油纸包的边角都挤出了缝,他抬头冲我笑,眼角的皱纹叠成秋日的阳光:“俺去也。”
这三个字,从我记事起,就跟着爷爷的脚步,在村口、在码头、在异乡的街头,飘得比槐树叶还远。
码头上的“俺去也”:带着咸腥味的豪迈
爷爷年轻时是跑码头的,听他说,那年他十七岁,跟着同乡的货船去江南,船舱里堆满了山东的苹果,空气里都是甜腻的发酵味,临出发前,奶奶站在岸边,红着眼圈往他怀里塞了个粗布包,里面是三双纳好的布鞋,还有五个煮鸡蛋,爷爷拍了拍鼓囊囊的包袱,对奶奶咧嘴笑:“放心,俺去也,回来给你带江南的丝绸!”
船开了,他站在船尾,对着岸上挥手的身影,又喊了一嗓子:“俺去也!”声音混着江风和码头的咸腥味,传得老远,后来他说,那声“俺去也”,是给自个儿壮胆——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,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,可话一出口,倒真觉得自己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。
在江南的那些日子,他扛过麻袋,在码头边吃过冷馒头,也跟着当地的渔夫学过摇橹,每次给家里写信,结尾总少不了那句:“俺去也,安好,勿念。”奶奶说,她每次看到这三个字,就像看见爷爷站在她面前,虽然一身风尘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
异乡街头的“俺去也”:带着烟火气的洒脱
中年后的爷爷,跟着村里人去东北伐木,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,没过膝盖,他在林场里抡斧头,手上的冻疮裂了又好,好了又裂,有天收工,工头说有人想包他的活,给双倍的工钱,但要跟着走,一年回不了家。
爷爷当时正蹲在火堆旁烤冻僵的手,火星子溅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袄上,他抬头看了看工头,又看了看围坐的工友们,突然笑了:“成,俺去也。”声音不大,却让嘈杂的林场静了一瞬。
他收拾行李时,往包里多塞了个酒葫芦——是临走前爷爷用山里的葫芦自酿的,度数不高,带着果香,他说,到了异乡,想家了就喝一口,当是喝咱山里的泉水,后来他在东北的那些年,每到过年,就对着月亮喝一口葫芦里的酒,嘴里念叨:“俺去也,快回家了。”
那声“俺去也”,里头没有对未知的恐惧,只有对生活的坦然——就像他手里的斧头,砍得动木头,也砍得开前路。
老槐树下的“俺去也”:带着岁月味的平静
去年秋天,爷爷的身体突然不好了,医生说要在城里住院,他躺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突然对爸妈说:“俺想回家了。”
第二天,我们就把他接回了村里,老槐树还在,只是树干更粗了,枝桠间多了个喜鹊窝,爷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晒着太阳,给村里的孩子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,讲到在江南吃到的桂花糕,眼睛会弯成月牙;讲到在伐木场遇到的熊,会拍着大腿笑。
有一天,村口来了个卖糖画的老人,孩子们围着吵着要,爷爷掏出几张零钱,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个,孩子们举着糖画跑远了,他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轻声说:“俺去也。”
我愣住了,问他:“爷爷,你要去哪儿?”
他转头看我,脸上的皱纹里盛着阳光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:“俺去也,去看看你太爷爷、太奶奶了,还有那些老伙计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“俺去也”从不是一句简单的告别,它带着爷爷对世界的善意——对远方的期待,对生活的热爱,对故土的眷恋;也带着他对生命的坦然——就像老槐树的叶子,落了,明年还会再长;就像江水,流走了,总会再回来。
老槐树又落了叶,我蹲在树根下,摸着树皮上深深的纹路,好像还能听见爷爷当年的声音:“俺去也。”
这三个字,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——带着江湖的豪迈,烟火的热气,和岁月的温柔,在风里,在记忆里,一直飘着。

就像爷爷说的,俺去也,后会有期。